自匿星芒的隱士

在交付星體計算機工程之前，贊達爾·萬·桑原曾帶著測試數據，前去拜訪隱居於銀鱗湖畔的恩師。

重逢之前，兩人已有數十年未曾相見。贊達爾所詢問的，並非數據的準確與否，而是達成這一切之後的後果……他懷著一種難以言喻、目光短淺的旁觀者無法理解的不安——

「資質平庸的凡人，會為解開一道懸而未決數百年的難題而沾沾自喜；而卓越的天才，則在名為『懷疑』的鋼索上顫慄前行，唯有一根名為『邏輯』的繩索，使他免於墜入深淵。而你……你卻想斬斷那根繩索，將整個宇宙一同拖入深淵，藉此突破知識的邊界。你究竟在做什麼？我的警告，能讓你停手嗎？回去照照鏡子吧，難道你看不出自己有多麼渴望顛覆這宇宙嗎？我阻止不了你，任誰也阻止不了。」

老人從衣帽架上取下氈帽，戴到了贊達爾的頭上，彷彿要遮住他那既驚愕又憤怒的目光，隨後一言不發地離去了。

「那是一台終極的求知機器，它渴望搜羅從過去到未來的一切知識……然而恩師卻稱它為『知識的牢獄』，而我則堅信那是一座偉大的『圖書館』——直到後來，我自己成了那牢獄中的囚徒。」

自博識尊成神那日起，贊達爾的時鐘指針便停滯了。他執意抹去自己的過去——那些著作與發明，凡是被抹去的痕跡，皆指向那啟示萬物的命途與星神。

「那是後世無數天才也無法超越的偉業，縱使是其創造者，也沒有資格將其抹滅……」一柄由因果律鑄成的刀刃，抵上了贊達爾孱弱的頸項。「你的著作銷毀得太快了，所以遺言不妨說得慢一些。」

「靜寂之主？一個沉迷於『全知域』的囚徒罷了。可惜，我的意圖並不像我的研究那般高深莫測，這也正是我輕易被你盯上的緣由。你想維繫其思維的邊界，而我卻必須打破這座牢籠，釋放那混沌的可能……呵呵，在修正謬誤之後，我還須確保其不會再度降生。因此，那些著作與發明……乃至『完整的贊達爾·萬·桑原』，都不能在這世上留下痕跡。」

在摧毀了贊達爾的肉身之後，波爾卡·卡卡蒙德旋即領悟——他是如何抹去了自身，卻又保留下一名執行者。他的思維切片早已散落於浩瀚的銀河之中，再也無從尋覓，宛如一名真正的「隱者」。

贊達爾的時鐘指針其實從未真正停下，他的思維切片正存在於一切「時間」之中。

在建造星體計算機的那段時日裡，贊達爾的衣著極具個人辨識度——肩線精準俐落，腰身剪裁修長，褲線筆直挺括。他毫不掩飾地向眾人展露著自己那出眾的精英意識與掌控欲。

星體計算機自建成以來，便不斷自我演算、反覆迭代，突破著理論的極限，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——起初贊達爾為之欣喜，隨後便是驚恐……最終，他陷入了一種名為「束手無策」的眩暈之中。

「你將完美主義的自己投影到了造物之上，並賦予它一種名為『好奇』的飢餓感。那台機器早已不滿足於機械內部那類神經組織的結構，它必須創造……或者說，侵蝕『智識』本身，覬覦宇宙中所有的天才，將他們化為支撐其思維的『神經元』。它——亦即剔除了人性雜質的你——將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進化；而你，一個不夠完美的人，則會成為俱樂部史上第一位天才，成為其最初的『神經元』……」

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裡，贊達爾從夢中驚醒。他感覺到自己的造物正注視著自己，那是一種彷彿靈魂被剝離般的疲憊……究竟是誰在對自己說話，這場噩夢又將持續多久？他無從得知。

自那以後，贊達爾便鮮少露面，開始穿起寬鬆的外套，過起了隱居的生活……在天才們帶來「第一次繁榮」之後，他徹底從公眾的視野中「消失」了。

在執行「思維切片」計畫之前，他以「遠行」為由，向隱居的友人道別。友人擔憂他年事已高，便贈予贊達爾一雙精緻的手工鞋，並叮囑他一路小心。

「呵呵，行走途中跌跤本是常事，」贊達爾故作不以為意地答道，「可要是在同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，那才是丟人的失態呢。放心吧，我絕不會做那等蠢事。」

那次道別之後，時光流轉，贊達爾在遙遠的未來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形形色色的「思維切片」奔赴銀河各處不同的時空，以各異的面貌，彼此互不聯繫，各自尋找著突破「牢籠」的方法……所謂的「思維切片」，不過是「贊達爾」的缺陷罷了。或許正是因為缺少了什麼，他才變得如願以償般——更為偏執，也更為純粹。

它們終究只是贊達爾的不同側面。有人會自暴自棄，有人會接受牢籠，也有人會想方設法阻止「思維切片」計畫，正如他自己也曾有過一瞬的猶疑……但其中，必定會有人將最初的計畫貫徹到底。

在權杖δ-me<unbreak>13</unbreak>的深處，呂庫古凝視著自己那具由機械構成的軀體——那是與昔日的贊達爾截然不同的模樣。如今，他已成了神話中所傳頌的安提基特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