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循苦旅的司鐸

「謹遵您的旨意。我犯下了罪過，我謊稱各個血脈之間出現了裂痕，並將這則謠言賣給報社換取報酬……」

隔著窗格，家主也看得出那名記者正別開視線，謹慎地等待著自己的回應。若照往常那無數次重演的「神聖告解」——他只需以鈴聲般的慰藉之言，讓信徒為自己的罪過悔改即可。然而此刻，他卻不自覺地別過頭，欲言又止，任由耳邊的金屬耳墜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「我很清楚，這番說法全然是無稽之談。承蒙偉大之主的恩澤，整個家族才得以團結一心。這正是眾多血脈成員的心願，也是他們投身偉大之主懷抱的理由。」

告罪之人深深悔過，決心改正錯誤，並在和諧的樂音中領受洗滌罪惡的寬恕。家主靜靜地闔上雙眼，念出神聖的祝禱——

「很好。向其他家族成員展現你的誠意，澄清那些流言，如此便能重新尋回和諧。現在，請安心離去吧。」

訴說真相又有何罪？平緩的音律迴盪，卻沉重得如同枷鎖。他嘆息著搖了搖頭。

「……請下一位上前。」

「稟報家主，這些人自稱有要事求見，然而其中不少人身分可疑，就連入夢的方式也不甚尋常……」

潛入夢境的不速之客們整齊排成一列。不出所料，行兇的惡徒將被驅逐，冒名頂替的罪犯將被拘押——他不發一語，卻早已安排妥當。無辜之人目睹了他的雷霆之怒，眼中閃爍著期待與不安交織的神色——隨後，他微微一笑，向眼前餘下的眾人伸出手，以示邀請。那既是認可的象徵，亦是威嚴的展現。

「各位都是橡樹家族的貴客，自當以禮相待。或許各位好奇，我是如何做出公正的評判——請容我簡短說明，那是因為各位所行的『道』，與我的『道』相交了。」

侍者、藝人、無業之人……他們領會了這份邀請中的誠意，一一拂去了心中的疑慮，不再留下半分掛念。

「讓罪人受應得的懲罰，讓賓客得應得的禮遇，這才是和諧本該有的模樣。」

家主兼具溫和與威嚴，足以贏得訪客的信任。他環視眾人一圈，緩緩躬身——

「歡迎來到橡樹家族。」

「……鳥兒生來便無枷鎖，那又是什麼束縛著我的命運♬？」

排練那日，年輕的家主躲在觀眾席的一隅，不願擾亂臺上歌者的專注，只想恰如其分地相伴——這正是他所盼望的。他身著禮服，端正而坐，成為此刻唯一的聽眾。在熟悉的旋律中，他的思緒回到了童年。那時她也同樣站在「舞臺」上歌唱，而他是唯一的觀眾——

「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心地唱歌了……我為你搭了一座舞臺，只是……簡陋了些。」

在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演唱會上，他許下承諾——總有一天要實現她的夢想，讓她登上更大、更璀璨的舞臺。

「願我的心勇敢地展開雙翼，穿越深沉的夜幕，飛向皎潔的月光♬……」

他怔了片刻，終於直面自己不敢走近舞臺的緣由——身著禮服，並非為了欣賞這場演出，而是為了能在任何時刻抽身離去。

「恭喜你，我的妹妹。我們的夢想都已成真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
「去吧，你自由了。膽敢超越自身本分的天選之人啊……折斷你的雙翼，降臨凡塵，行走於大地之上，看看這世界真正的模樣。」

自那以後，他時常回味星際和平公司高層所說那番話的深意。他走過喧囂的街道，走過寧靜的海濱，自始至終不停地走著，實際上卻從未真正邁出一步……他從不懷疑自己擁有堅定不移的意志，也不懷疑自己有付諸行動的決心。只是在重新起身之前，他打算駐足，細細品味理想墜地時那堅硬的觸感——

「那些斑駁的石片，浸透了獸血與人汗，卻依舊冰冷、粗糙而堅硬……」

身為橡樹家族的家主，他曾指引無數迷途的羔羊，為他們指明正道。然而當他面對自己時，那些溫柔的慰藉彷彿失去了魔力，再也不起半分作用——他不需要責備，不需要指引，更不需要同情。

「唯有泥濘之中，才能孕育出跋涉苦行之人。繼續前行吧，我終將從失敗中學到比成功更多的東西。」

在真正再度啟程之前，他有充裕的時間放慢腳步，理清思緒，而後繼續在原地徘徊。

「行走並無高深的哲學。一條路走不通，換一條便是，僅此而已。」